木末的花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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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
昨天还炎热的汗蒸的夏天似的，今天，秋凉就已笼罩天地。秋风秋雨秋草秋花，让人惊觉寒暑易节之速，岁月变动不居逝者如斯。每个人都穿上了秋天的衣服，皮肤也顿时干燥了许多。

可是，秋天并不是一下子冒出来的，在盛夏里，就隐藏着秋天隐隐的影子。

就像我们以前说小姑的时候，说她不像六十多岁的人。她长得高高大大，经常骑着自行车赶集，逢年过节就回到我们的村里看望家族里仅存的老人，清明、中元、寒衣节为去逝的人烧纸一次不落。她牵挂着那么多人，活着的，和已走远的。她仿佛有无限的精力，或者还有很多很多日子在前面等待着。我们谁也没有意识到她已老。可是，在病房里，当她摘下假牙腮部的皮肉陷下去嘴巴瘪进去的时候，我哀哀地看到，其实，她已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，在棺木里，为她殓衣整容的时候，她穿着孝子们为她买的寿衣，戴着老太太们常戴的那种黑色的帽子，岁月的风刀霜剑在她脸上毫无隐藏的显现出来，无可挽回。

是的，我们只是“还很年轻”罢了。我们每天在脸上涂上保湿的油、露，衣着光鲜地去上班、游玩。可是，秋天正到来。

二

姑姑是他们兄弟姐妹当中最小的一个，也是享年最短的一个，享年六十七岁，与三两年前去逝的父亲相比，还少了两年。好人而歹命，越是操心操劳的人越去的早越让人更早地缅怀。

我的奶奶是在九十五岁高龄驾鹤西归的，二大大是在八十多岁走完了老光棍的一生。他们都说，二大大长得好，不是娶不上，人家要一袋面奶奶不给，后来奶奶也就不再张罗。奶奶一向“没事人儿”，大伯去逝的时候，是走在她前头的，也没有见她怎样悲伤。二大大虽然一辈子光棍，却也不急不恼，所以，这样的人才长寿。

姑姑把年老体弱的哥哥、很烦她心的婆婆侍候死了，姑夫对她也好多了，只差过舒心日子了，却生病住院，从开始治到离开仅仅两个月的时间。

我记起以前送给陈老师一张明信片上写着，您必须长寿，因为，您的生命是岁月是历史是慈爱。

可是，总是事与愿违。疼我的陈老师、父母、小姑，都是在六十多岁走了。不期望高的，我多么希望他们能再活二十年，十年也成啊。

三

发丧、吊纸、守灵、火化、魂兮归来、粘纸找魂、烧车马、送吃桌、行礼、出殡、圆坟。

女子军乐团、激情歌舞、小电影、走高跷的、耍狮子的、吹锁呐的、唱戏的、说书的。

披麻戴孝的孩子们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，这一系列的仪式和旁边劝阻的人们会让你把悲痛拉长、稀释、杂糅，好让你在日后的岁月里慢慢思量。

排场却是送给生人们的欢乐。那些唱薤露之歌的人，他们的舞台就在这些孝子与生人们之中，一面要面对那些伤心的人，因为他们得挣钱，一面要面对索求快乐的其他人，除了麻将电视之外，这里人们的文化生活就在婚丧嫁娶之时才能得到；他们在送葬的队伍之中行进，却在坟地的前一阵离开。

四

姐姐们心有戚戚：每年过年过节的时候都得到姑姑家闹一通，以后，没有去处了。

是啊，已出嫁的人，没有了可亲的娘家人。

中元节那一天，烧完纸大家到大哥家去吃饭，大妈得了脑血栓，如今各家轮流照顾，我们也是为了去看大妈到的大哥家。吃完饭后，我去了我们家。

每次从北京回河北，都是在姐姐家住，每次想回家回到那个荒芜的家看看，都被大姐拦下，她是怕我伤心。

这次偷偷地，大门上的锁已经生锈了，我便从大门上攀爬了进去。院子里一片芜杂无情的绿，长满了小榆树、爬满了野草，幸亏房子没有漏，否则，真的是堂上生荆杞了。

看着满院的草木，我心里又悲又恨。真的，女儿何用呢？不能守着这个家，以后，这个家、这块田地、这座房子也不知道会怎样的命运辗转了。

我从父亲盖的小偏房里找到一把砍刀对着杂草挥舞起来。他本来说让我进去一下就出来，看我在里面不出去，他也跳了进来，拿起我手中的砍刀，砍起来。我找来找去，找到半个镰刀。小榆树真多，是房后的榆树的榆钱落进来没人扫走扎了根。不知道怎么还长了构树，那种枝叶各面有毛刺的攀爬的草疯狂的覆盖了整个院子。

看到了熟悉的柿子树结满了柿子，当初，父亲把摘下的柿子用一层层的树叶和雪盖上，这样，过年回家，我们都能吃上甜甜的柿子。当初父亲种的核桃已经开始结果子了，正是收核桃的时候，不知道树是谁修剪的，树长得很高。桃树没有人修，有几个粗粗的杈也有细细的干枝。薄荷开着花，还有景天，这些，都是以前父亲种下的。

物在人亡，曾经那么熟悉的人和事儿已经扎根到骨子里去了，这时候，在别处沉寂潜伏，在此处却时时处处挑动神经。

最近淡化下来的回家的愿望，又被勾起了。

可我知道，虽然有家，却不是我能回得了的。

看得见摸得着的老家，再也没有了。

注定远行，无法归来